百星纪 - 第52章蝶影寻踪，世道不平

    南康城的城门，早已换上了朝廷镇北军的玄色旗帜。
    入秋的风卷著街边的落叶，吹过宽阔的主街，两旁的商铺大多已经重新开张，只是门口都贴著镇北军的安民告示。
    城门口的盘查依旧严格，可当一身素色劲装、背著一柄细长弯刀的蝴蝶走上前时，负责盘查的士兵只是扫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青铜令牌，原本紧绷的脸瞬间堆满了恭敬，连忙侧身让开了路，连隨身的行囊都没敢检查。
    令牌上刻著一个繁复的“蔡”字，是江南蔡家的信物。
    天下谁人不知，江南蔡家执掌著半壁江山的粮草与盐铁生意，连朝堂的国库都要仰仗蔡家的商行周转，便是镇北军的军餉粮草，也有大半是蔡家经手输送，前线的军官，没人敢不给蔡家的人面子。
    蝴蝶收了令牌，缓步踏入了南康城。
    她是蔡家旁支出身，凭著一手精准的星力探查术和过目不忘的追踪本事，成了蔡家外务堂最顶尖的精英，宗里人都称她一声“蝴蝶”，反倒没几个人记得她的本名。
    这次她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北境，只有一个任务——追寻崔决的踪跡，查清地命星陨落的全部真相。
    就在一个月前，执掌天下商道的地命星，在南康城郊与崔决决战，最终星核崩碎，当场陨落。消息被蔡家死死压著，只在最顶层的几大宗族与朝堂高层之间流传，可纸终究包不住火，不过一个月时间，地命星久不露面，麾下的各大商行已经开始暗流涌动，人心浮动。
    而南北战局的彻底失衡，正是从这场决战之后开始发酵的。反抗军从兴起到如今，不过短短三个月，却凭著一腔热血与周密的部署，一路北上，接连拿下数座城池，与政府军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。地命星的暗中扶持，正是反抗军能在短短时间內站稳脚跟的关键。
    半个月前，苏平在青溪镇暴走，当眾斩杀镇北军主將薛建山，血洗青溪镇后销声匿跡，镇北军南线指挥体系瞬间断层。
    虽然如此，但反抗军同样在苏平暴走的波及下，相应的也损失惨重。
    政府军说到底更正规，也更强大。借著反抗军群龙无首、粮草补给彻底中断的机会，全线反扑。
    原本僵持的战局一夜之间彻底崩塌，反抗军节节败退，只用了短短半个月，政府军就攻破了南康城，彻底扫平了南线的反抗军势力。
    蝴蝶走在主街上，目光扫过街边的临时刑场。十几个被反绑著的反抗军俘虏跪在地上，身旁站著手持长刀的刽子手，主审官坐在高台上，高声念著他们的罪名，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    “王昊，犯反贼罪，死刑！……”
    反抗军败了，败得彻彻底底，从兴起到溃败，不过三个月时间。
    蝴蝶收回目光，没有多做停留，径直朝著城中心的营主府走去。
    南康城的守將卫崢，是镇北军的老將，听闻蔡家的人来了，亲自迎到了府门口。他见过蔡家的令牌，也知道这位看著年轻的女子，是蔡家外务堂的核心人物，丝毫不敢怠慢，客客气气地將她迎进了府里。
    “蔡姑娘远道而来，有失远迎，恕罪恕罪。”卫崢给她倒了杯茶，语气十分客气，“不知姑娘这次来南康，是为了商道的事，还是有別的吩咐？但凡卫某能办到的，绝无二话。”
    蝴蝶接过茶杯，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，语气平淡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利落：“卫將军客气了。我来此地，是为了追查一个月前，城郊发生的一场繁星决战。我需要南康城所有关於此战的卷宗，还有城郊那片遗址的自由出入权，除此之外，不会打扰將军的任何军务。”
    “这有何难。”卫崢立刻点头，喊来亲兵，把相关的卷宗全部取来交给蝴蝶，又给了她一块通行令牌，
    “这块令牌，在南康城全境通行无阻，城郊的遗址，姑娘隨时可以去，我的人绝不会干涉半分。”
    “多谢卫將军。”蝴蝶接过卷宗和令牌，没有多留，简单寒暄了两句，便起身离开了营主府。
    她没有耽搁，出了城，径直朝著卷宗上標记的决战遗址而去。
    遗址在城郊三十里的山谷里，虽然只过去了一个月，山谷里却已是满目疮痍。
    两侧的山壁被狂暴的星力轰得支离破碎，巨大的碎石散落一地，地面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裂痕，连草木都无法生长，空气中依旧残留著两股极其霸道的星力余韵，哪怕过去了一个月，依旧让普通的繁星不敢靠近。
    蝴蝶停下脚步，闭上眼，將自身的星力缓缓释放开来，细细感知著空气中残留的能量痕跡。
    她的先天星力，便是对星力极其敏感，哪怕过去再久，只要有一丝余韵，她就能追溯出当时的战斗场景，甚至能判断出出手者的实力层级、星力属性。
    片刻后，蝴蝶睁开眼，眼底闪过一丝凝重。
    两股星力，一股厚重磅礴，霸道，毫无疑问是地命星的力量；而另一股，却凌厉得近乎诡异，带著一股斩破一切的决绝，就是崔决的了。
    这场战斗，从山谷外一直打到山谷深处，地命星全程被压制，最终在山谷最深处，被那股凌厉的星力彻底击碎了星核，当场陨落。星核崩碎的瞬间，巨大的能量衝击波轰平了半座山，碎片四散飞溅，最大的一块核心碎片，却在星力爆炸的余波中，失去了踪跡，查不到半点去向。
    蝴蝶蹲下身，指尖拂过地面上一道最深的裂痕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    地命星的死，远比宗家预想的要严重得多。
    世人只知道地命星是星宿，却很少有人知道，天下近七成的商行、漕运、盐铁、粮铺，都在地命星的掌控之中。大到朝堂的军餉粮草、国库周转，小到市井百姓的柴米油盐，几乎都绕不开地命星的產业网。
    他活著的时候，靠著绝对的实力和手腕，压著麾下的各大势力，维持著商道的平衡。如今他一死，树倒猢猻散，麾下的各大掌柜、地方势力必然会为了爭夺產业控制权，斗得你死我活。到时候商道瘫痪，物价飞涨，粮价暴涨，必然会引发天下大乱，连国家的经济根基都会被动摇。
    就连蔡家，也和地命星的產业有著千丝万缕的合作，不少漕运线路都要靠地命星的势力放行。一旦地命星陨落的消息彻底传开，各大势力乱作一团，蔡家的生意必然会受到极大的波及，甚至可能被捲入商道的混战之中。
    必须立刻通告宗家，让宗家提前收拢產业，囤积现银与粮草，切断和地命星麾下势力的非必要合作，做好应对天下商乱的准备。
    蝴蝶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前探查。越往山谷深处走，崔决留下的星力痕跡就越清晰，那股凌厉霸道的力量，让她都隱隱感到一丝心悸。
    能正面击杀全盛时期的地命星，这个叫崔决的人，实力深不可测。更可怕的是，此人杀了地命星之后，便彻底销声匿跡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，如同人间蒸发一般。
    这样一个实力恐怖、行踪不定的变数，对蔡家而言，绝对是必须警惕的存在。此事必须用最高级別的黄色传讯符，立刻通告总部，让宗家全面追查崔决的踪跡，做好应对准备。
    蝴蝶不再耽搁，转身走出了山谷，寻了一处隱蔽的密林，从怀中取出了两张明黄色的符纸。这是蔡家特製的传讯符，以星力催动，能在一日之內，將消息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南蔡家宗家。
    她指尖星力流转，在两张符纸上分別写下了消息，一张写著地命星陨落的详情，以及商道將乱的预判，让宗家提前布局；另一张写了崔决的实力评估，以及此人的危险性，让总部全力追查其踪跡。
    写完之后，她指尖星力一催，两张黄色符纸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，化作两道流光，冲天而起，朝著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，转眼就消失在了天际。
    做完这一切，蝴蝶才鬆了口气，转身返回了南康城。
    传讯符的回信，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到。她寻了城中最清净的一家客栈，开了一间二楼临窗的上房，打算在此歇息一日，等待宗家的回信。
    战事平息之后，南康城正在慢慢恢復元气。
    城门开放，南北的商旅重新往来，街道上的商铺一家家开张，叫卖声、討价还价声渐渐多了起来，原本因战爭变得死寂的城池，重新有了烟火气。
    百姓们的日子渐渐回到正轨，只是街头巡逻的镇北军士兵依旧隨处可见，而那些身为繁星的军人，更是走到哪里，都带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，凡人百姓见了，都要远远避开。
    蝴蝶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，点了一壶清茶，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，指尖轻轻敲著桌面。
    南北的战事眼看就要彻底平息。可战事停了，这世间的不平，却从未消失。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，伴隨著女子的惊呼声，还有男人轻佻的鬨笑声，打破了街道的平和。
    蝴蝶眉头微蹙，循声望去。
    只见楼下的街角，四个身著镇北军军服的男人，正围著一个卖花的少女。几人都是繁星，身上带著酒气，为首的络腮鬍男人，正伸手去捏少女的脸颊，嘴里说著污言秽语。
    少女看著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，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，手里的花篮被打翻在地，洁白的梔子花散落了一地，被踩得稀烂。
    她嚇得浑身发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拼命往后缩，却被几个男人围在中间，根本无处可逃。
    周围围了不少百姓，看著这一幕，脸上都带著愤愤不平，可看著几人身上的军服，还有那明显的繁星气息，没人敢上前多说一句话，只能敢怒不敢言。
    “小美人，陪哥哥们喝杯酒，这花，哥哥全买了，怎么样？”络腮鬍男人笑著，手又朝著少女的胳膊抓去。
    少女嚇得尖叫一声，闭上眼缩成了一团。
    蝴蝶握著茶杯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    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。从江南到北境，从战时到和平，繁星仗著自身的超凡力量，肆意欺压凡人，早已成了这世间的常態。镇北军如此，刚覆灭的反抗军里，也不乏这样的人。
    她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。
    当权者只想著爭权夺利，强者只想著恃强凌弱，这般风气若是一直存在，就算剿灭了反抗军，就算平息了战事，这世间也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寧，永远会有新的纷爭，新的反抗。这个世界，永无寧日。
    她本不想多管閒事，她的任务是追查崔决的踪跡，等待宗家的回信，不该在这里节外生枝。
    可看著楼下少女绝望的眼神，她终究还是动了念头。
    蝴蝶放下茶杯，缓缓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。
    这閒事，她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