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9:东北重工 - 第二十七章 阻力
1949:东北重工 作者:佚名
第二十七章 阻力
还没走到小白楼的厂部办公楼门口,霍冲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略显激动的嘈杂声。
声音是从楼侧面那片清扫出来的空地上传来的,男男女女都有,听上去人还不少。
霍冲脚步顿了顿,没有立刻拐上正路,而是停在了杨树后面,顺著声音望过去。
空地上聚著十来个人,都是跟他从各地抽调支援鞍钢的第一批干部,他们围成半个圈,似乎正在激烈地討论著什么,有人挥舞著手臂,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。
风不小,把那边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。
“……霍冲?就是机修科那个最年轻的?他怎么摇身一变,就成了第一负责人了?这任命是不是太儿戏了?”
“我也纳闷呢,昨天开会的时候,他不还是个光杆司令吗?好傢伙,睡了一觉起来,就骑到咱们这么多人头上指挥全局了?”
“听说是何厂长和李经理亲自拍板点的將……可凭什么啊?咱们这些人,哪个不是组织上精挑细选、怀著建设热情派来的?论资歷,论经验,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一个毛头小子牵头吧?”
“有啥过人的本事?不就是据说懂点机器维修吗?咱们这些人里,懂技术的难道少了?老刘你以前在兵工厂不是也管过生產?老王你在地方上抓过工业建设……凭什么就得听他一个小年轻的?”
“哎,你们听说了没?不光让他牵头,他还真敢安排!要让咱们这些干部,跟著那个叫孟泰的老工人,去厂区挖雪地、翻废墟。”
“咱们是干部啊!是来做管理、搞建设的,那种纯体力活,招一批民工不行吗?非得让咱们去?”
“可不是嘛,我好歹也是正经念过几年师范的,是来做文教宣传工作的,现在让我扛著铁锹、十字镐,去零下十几二十度的野地里刨冻土、翻垃圾?”
“这……这叫什么事儿啊,传回老家,脸往哪儿搁?”
“说是叫什么干部参与劳动……我没太明白,好像是咱们这些坐办公室的,都得下去干活,跟工人一样。”
“干活就干活吧,支援生產,咱也不是不能吃苦,可总得有个章程,有个说法吧?”
“咱们响应號召来东北,是来搞工业建设的,是来发挥知识和管理作用的,不是来……不是来当纯粹苦力的吧?”
有人语气明显带著怨气和不解,话越说越冲,也有人没怎么吭声,就站在旁边听著,眉头紧锁,偶尔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复杂难言的眼神。
霍冲站在树后,静静听著,心里也没觉得特別意外。
从他昨天在会议上提出两参一改三结合、並被任命为第一负责人的那一刻起,他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,只要消息传开,底下肯定会有议论、有不解、甚至有牴触。
不说別的,单看这群人,他们都是第一批支援鞍钢的干部,怀揣抱负而来,彼此之间可能还在暗暗比较、竞爭。
而自己,昨天还是一个无人知晓、手下无兵的机修技术员,一夜之间,竟成了能调度全厂的第一负责人。
这种身份地位的剧烈变化,换做是谁处在他们的位置,心里都难免要犯嘀咕,要琢磨,要不服气。
但话说回来,眼前这群人的反应,比他预想中其实还要稍微温和一点。
至少,目前还只是聚在一块儿私下嘀咕、发发牢骚,属於正常范围內的情绪宣泄。
没有人直接找到他住处去质问,也没有人公开跳出来唱反调、抵制命令。
不过,霍衝心里清楚,议论和牢骚只是开始,他提出的那套管理思路,在鞍钢这样的大型企业推行,註定不会一帆风顺。
要让坐惯了办公室的干部脱下制服、穿上工装去车间流汗,要让工人更多地参与到管理事务中来,打破固有的身份界限,很多人都会转不过弯来,本能地抗拒。
有人会觉得这是形式主义、瞎胡闹,有人认为这是外行领导內行、乱了套,甚至有人可能会消极怠工、撂挑子。
任何新事物要被接受,都需要一个过程,要靠思想工作,也要靠实践检验。
而现在,鞍钢刚刚確定要復工,百废待兴,人心浮动,很多人还在观望。
自己把这套思路提前提出来,固然显得突然,但反过来想,现在的鞍钢,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张白纸。
旧的、固化的格局和习惯还没来得及完全形成,没有那么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者和习惯势力挡在路上。
这些干部们的抱怨,更多是出於对未知的不安、对身份变化的疑虑,以及对一个年轻人骤然上位的不服。
霍冲相信,只要方向是对的,措施是实的,並且能让大家儘快看到实效,那么,这些最初的议论和阻力,就会像早春的残雪,在事实的阳光照耀下,慢慢消融。
“不如意事常八九,可与语人无二三。”霍衝心里默默念了一句。
推动变革,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,必然伴隨著不解、非议甚至阻挠。
时代要进步,厂子要新生,这种进步和新生,有时候就需要一个坏人,一个打破平静、引来爭议的催化剂。
霍冲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:好吧,这个“坏人”,看来自己是当定了。
有阻力是正常的,没阻力才奇怪,关键不是有没有阻力,而是不能让这些阻力影响正事,更不能让它们演变成破坏性的力量。
想明白了这一点,霍冲的心反而放宽了些,他从杨树后绕出来,不再迴避,径直朝著小白楼的正门方向走去,也走向那片聚集的人群。
那边的人群还在议论,似乎没注意到他的靠近,直到他走到离人群只有七八米远的地方,才有面朝他这个方向的人先看到了他,说话声像被掐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
那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和慌乱,赶紧用手肘用力捅了捅旁边还在说话的人。
很快,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,空地上的嘈杂议论声迅速平息下来。
十几道目光,带著惊讶、审视、尷尬、不服、好奇……种种复杂的情绪,齐刷刷地投射到霍冲身上。
霍冲没有躲闪,也没有装作没看见、径直走过去,他在人群面前停下了脚步,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。
“各位同志,都在这儿呢。”
没人接话,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滯和尷尬。
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个人,此刻要么眼神飘忽,要么乾脆低下头,盯著自己沾满泥雪的棉鞋脚尖。
霍冲偏头看了一眼小白楼斑驳外墙上的那面公告栏。
一张盖著鲜红厂部大印的任命告示贴在最显眼的位置,上面“霍冲同志任鞍钢復工第一负责人”的字样墨跡犹新。
他又將目光转回人群,看到了几张昨天在会议上见过的面孔,但此刻,他们都紧闭著嘴。
霍冲也没指望他们立刻能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或者热烈拥护,他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、甚至有些无奈的微笑,再次开口,语气依旧平和:
“刚才走过来,听见几句,大家对我这个第一负责人有看法,对厂里定的这几件事有想法,有情绪,这都正常。”
“咱们都是革命同志,从五湖四海聚到鞍钢,都是为了把厂子建好。”
“有话,就说出来;有意见,就提出来,咱们的队伍里,不兴背后嘀咕,更不兴藏著掖著,摆在明面上,才能解决问题。”
还是没人吭声,刚才嗓门最大的那几个人,头垂得更低了,也有人抬起眼,快速看了霍冲一下,眼神里有些挣扎,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霍衝心里明白,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化解这些心结也不是靠一次当面喊话就能解决的。
他今天的目的,也不是要来训话或者辩论,而是要表明一个態度:我听到了,我不迴避,有事可以正式沟通。
於是,他又笑了笑,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理解和缓和:
“行,看来大家这会儿还没想好怎么说,或者不好意思当面说。没关係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小白楼:
“我这会儿正要去找何厂长和李经理匯报工作,各位同志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、想问的、有建议或者有困难的,欢迎隨时到办公室来找我。”
“咱们关起门来,慢慢说,慢慢聊,总比在这儿吹著冷风琢磨强,对吧?”
说完,他不再等待回应,朝著人群略一点头,便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,走向小白楼那木门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,又將门在身后轻轻带上,將那十几道目光,暂时隔绝在了外面。
但霍冲没有立刻上楼,他站在门內的阴影里,静静地站了大概十几秒钟。
他在听。
听外面的风声,听是否有人跟过来的脚步声,听那些压低了的议论是否会再次响起。
还好,除了风声,外面一片安静,並没有人因为他刚才那番话而立刻跟进来。
这既让他稍微鬆了口气,说明矛盾还没有激化到当面衝突的地步。
也让他心里那根弦依旧绷著,这些情绪和阻力,並未消失,只是暂时潜藏起来了,需要他在后续的工作中,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成效去慢慢化解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袄领子,迈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。
霍冲走到门口,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“请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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