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9:东北重工 - 第二十五章 接受
1949:东北重工 作者:佚名
第二十五章 接受
也许是霍冲那番当家作主的话起了作用,旁边一直蹲著没吭声的老赵头,这时慢慢直起了腰。
他在这几个人里头年纪最大,背有点驼,脸上沟壑纵横,早年在井下挖煤,落下一身毛病,也熏出一股子看透世情的沉默。
此刻,他拍了拍棉裤上沾的雪渣子,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老孟啊,我插句嘴。”
孟泰抬起眼看著他,老赵头没急著说,先把手里那柄铁镐往雪地里用力一戳,然后他把手,慢腾腾地揣进破棉袄的袖筒里,脖子缩了缩,抵御著从旷野灌来的寒风。
“小霍同志说的那些个大道理,什么秦皇汉武,说实话,我听不太懂,那些皇帝老儿干什么的,跟咱挖了一辈子煤、炼了一辈子铁的人,有啥关係?”
他顿了顿,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了看霍冲,又转回孟泰脸上。
“可我听明白了一件事:这厂子,往后是咱自己的了,能修成啥样,出多少铁,日子过成啥光景,得咱自己说了算,不能再是鬼子、把头,或者哪个不把咱当人的官老爷说了算。”
旁边两个一直听著的老工人,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,跟著重重点头。
老赵头见孟泰没打断,便继续往下说,声音不知不觉大了一点,带著一种积压已久、终於找到出口的情绪:
“你怕啥,我心里也知道。怕担责任,怕管不好,怕出了岔子对不起人,对不对?可老孟,你睁眼瞧瞧,现在这些干部领导,他跟从前一样吗?”
他用下巴頦儿往厂部办公楼的方向虚点了点。
“我老赵活这么大岁数,在鬼子矿上当过煤黑子,在刮民党手里当过臭苦力,啥样的官没见过?”
“可我就问你,咱们谁见过,当官的跟工人坐在一个屋里开会,商量事儿?谁见过干部下来,不是背著手吆五喝六,而是蹲在雪地里,问咱们有啥想法、有啥难处?”
孟泰嘴没见过,在座的,谁都没见过。
“现在,人小霍同志把话撂这儿了,让你当这个挖雪找宝的队长,”老赵头盯著孟泰的眼睛,话里带著激將,也带著恳切。
“这不是抬举你,老孟!这是你自己挣来的,这几个月,风里雪里,是谁一镐一镐在这儿刨?这厂区哪个旮旯可能埋著东西,哪片雪地下面兴许有惊喜,你最知道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,声音更加洪亮:
“要是换个人来领这活儿,行不行?也行!可一切就得从头开始,人家得重新熟悉,重新摸索,耽误多少工夫?眼下这光景,咱鞍钢耽误得起吗?你觉得,那样合適吗?”
孟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这些道理,他何尝不懂,可心里那道坎,那道关於责任、关於几十年谨小慎微习惯的坎,就是横在那里,迈不过去。
他刚想张嘴分辩两句,老赵头却没给他机会。
“你也別跟我说什么不会管人、不会管事!”老赵头手一挥,指向旁边几个老伙计。
“你看看,我,老刘,大陈,咱们这几个老梆子,现在为啥聚在这儿?不都是你老孟一声不吭在这刨,咱们看著心里不落忍,自己个儿跟过来的吗?”
“你没管我们,可咱们就愿意听你的,这不是管,这是服!咱们服你这个人,服你这股劲儿!”
另一个被点到名的老工人立刻附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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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赵说得在理,孟师傅,咱们这些人,苦日子过惯了,皮实,不怕累,不怕冻,就怕没个盼头,现在好不容易看著点光亮了,有人领著咱们往前奔了,咱自己个儿还能先缩回去吗?”
老赵头最后又补了一句,这回语气缓了下来,带著老兄弟之间才有的推心置腹:
“老孟啊,想想那些年,咱们挨过的打,受过的骂,像牲口一样使唤,哪天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干活。”
“那时候,腰杆子是弯的,脊梁骨是断的,现在,有人把话摆明了,告诉咱:这厂子是咱自己的,咱得把腰杆子挺起来,这话都送到咱耳朵边了,送到咱心坎上了。”
“这腰杆子,人家递了槓子过来,让你挺,你不挺,还等著谁来帮你挺?啊?”
孟泰听完,整个人愣在了那里,像一尊突然被风雪冻住的雕像。
他先是深深地低下头,看著雪地里自己被踩得凌乱的脚印,那些脚印从家的方向延伸过来,日復一日,在这片雪原上踩出了一条小路。
然后,他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目光从老赵头那张写满沧桑却目光灼灼的脸,移到旁边老其他几位老伙计坚定的面容上。
每一张脸上,都刻著相似的苦难,也燃著相似的期待之火,那火苗,此刻全都聚焦在他身上,等著他一个点头,一个承诺。
雪还在细细地飘著,落在他们的棉帽上、肩头,瞬间化开一小片湿痕。
过了半晌,长得仿佛一个世纪。
孟泰从胸腔深处嘆出一口气,他终於开了口,声音有些沙哑:
“老赵……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不答应,就成了不识抬举、拖大伙后腿的孬种了似的。”
老赵头紧绷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,嘿嘿笑了两声,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:
“本来就是嘛!你这人,啥都好,就一辈子吃亏在心太实、该往前冲的时候,老想著往后缩缩。”
孟泰也被他逗得咧了咧嘴,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,他转过身,看向一直静静等待的霍冲。
霍冲也正看著他,年轻人的眼神清澈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,也没有急於求成的焦躁,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和信任。
两人在飘飞的雪花中对视了几秒,孟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仿佛要將所有的犹豫和胆怯都呼出。
“小霍同志,我问你一下。”
“您说。”霍冲立刻应道。
“这队长……要是干不好,能换人不?”孟泰问得很认真,甚至有些执拗。
“我的意思是,要是发现我確实不是这块料,耽误了厂里的大事,你得保证,能立刻换人上,不能顾著面子硬撑。”
霍冲没有立刻回答,他认真地想了想,才诚恳地说:
“孟师傅,咱们先干起来,您领著大伙,按照您最熟悉的法子,先把这片雪地翻明白。”
“队长,不是给您套上的枷锁,是让您名正言顺地领著大伙干,把您知道的、想到的,都能使出来。”
“您要是哪天觉得扛不住了,太累了,或者觉得有更合適的法子、更合適的人,您隨时来找我,咱们隨时商量。您看,这样行吗?”
孟泰听完,脸上最后那点紧绷的神色,终於鬆了下来。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而是弯下腰,握住那柄插在雪地里的铁镐,用力拔了出来。
当他再直起腰、抬起头时,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不一样了。
那常年微驼的背,仿佛挺直了一寸,那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眼瞼,也抬了起来。
“行吧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却像有千钧重量,砸在雪地上,也砸在霍衝心里。
霍冲一直悬著的那颗心,总算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原处,一股热流隨之涌遍全身。
“这就对了嘛!”老赵头在旁边猛地一拍自己大腿,声音洪亮,仿佛宣布一场胜利。
“孟队长!那咱们……这就开始唄?”
他故意把队长两个字咬得特別重,挤眉弄眼。
孟泰老脸一红,瞪了他一眼:“什么队长不队长的,別瞎叫,干活就干活。”
“嘿!人家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,”老赵头明显就是在打趣,乐呵呵地说。
“咱们孟队长这第一把火,是不是得先把这片雪给烧化嘍,哈哈!”
“去你的!”孟泰笑骂了一句,脸上却有些藏不住的赧然和一点点被认可的暖意。
“咱们现在都是人民,都是同志,官什么官。”
几个老工人看著孟泰那难得一见的、混合著不好意思的模样,都跟著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透著由衷的欢畅,在空旷寂寥的雪原上散开,虽然没飘出多远,就被凛冽的风雪吞没,但却真实地存在过,温暖著这片寒冷的土地。
霍冲站在旁边,看著这几个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、被生活压弯了腰却此刻笑得像孩子似的小老头,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。
他觉得这群老师傅挺可爱,真性情,有股子说不出的韧劲儿,但眼下,还不是沉浸在这份温情中的时候,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。
“孟师傅,”霍冲收敛了笑容。
“下午,最晚明天上午,我把第一批支援的人手给您带过来。”
“具体怎么分工,这片区域怎么划片,由您全权负责,您自己拿主意,需要什么工具,缺什么后勤保障,直接找厂部,谭润福同志也跟著你让他转告我也行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。
“我现在还得赶紧回去,把发动群眾献交器材的告示初稿弄出来,跟厂长他们敲定,您这边,就先忙起来。有什么情况,隨时沟通。”
孟泰这回没有再推辞,也没有任何犹豫,他握著铁镐,用力点了点头,脸上是一种接受了使命的郑重:
“好,小霍同志,你去忙你的。这边我儘量把事儿做好。”
“不是儘量,是必须做好,孟师傅,这片雪地下埋著的,可能是咱们鞍钢重新站起来的第一块基石。交给您了!”
说完,霍冲再次对几位老师傅点了点头,转身,朝著孟泰家的方向走去。
孟泰目送著他走远,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。
他收回目光,再次看向眼前白茫茫的雪原,看向身边几位老伙计,最后,看向自己手中那柄陪伴他数月的铁镐。
“老赵,老刘...继续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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