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天之风起泽州 - 第76章 辞行
崔志宏伤愈后,心中始终辗转难安,那道救命之恩如巨石压心,终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。最终,他备上一份厚礼,郑重其事地来到阿诺府邸前,抬手敲响了大门。入府见到阿诺时,崔志宏躬身將礼物奉上,语气恭敬而恳切,字字句句皆是谢言,感谢阿诺的救命之恩。他早已做好被奚落嘲讽的准备,毕竟昔日二人嫌隙颇深,自己也曾言语冒犯。
可阿诺的反应却大出他所料,不仅未曾半句讥讽,反倒对他当日的举动讚不绝口。阿诺著重讚许道:“崔都尉当日面对数倍於己的马匪,毫无惧色、坚守职责,明知必败仍奋勇拼杀,这般血性,实属难得。在一营那群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中,你这般肯干事、敢拼命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”这番发自內心的认可,如暖流般撞进崔志宏心底,让他鼻头一酸,竟生出几分想哭的衝动。
崔志宏虽顶著“何安道侄儿”的名头,可这身份在崔家实在不值一提。崔家老家主子嗣眾多,六七十岁仍添丁进口,一门人丁兴旺得惊人。何安道的小舅子便有十几人,小姨子更是不计其数,崔志宏的父亲在族中本就地位低微,连带著他也备受冷落。若非如此,以崔家的家世,他何至於投身最苦最险的轻骑军做旅帅,整日与马匪周旋、出生入死?其他世家子弟参军不过是混资歷,待时日一到便调去清閒衙门,唯有崔志宏,是真心想凭战功闯出一番天地,也好回族中扬眉吐气。
正因如此,当初断魂寨的功劳被阿诺截胡时,崔志宏才会那般气急败坏、言语粗鲁——那本是他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。此番与阿诺促膝长谈,彼此褪去成见,坦诚相对。男儿交心本就简单,一句认可、一份真诚,便足以消融过往嫌隙。自那日后,阿诺主动调拨人手支援缺兵少將的一营,解了崔志宏的燃眉之急,让他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、捉襟见肘。
阿诺还特意派彭虎前去协助整顿一营——彭虎性子刚正不阿、治军严苛,最擅约束散漫士卒。有他坐镇,阿诺料定一营那群乌合之眾很快便能脱胎换骨。崔志宏感念阿诺的种种相助,彻底放下心结,真心实意听从阿诺调遣,全力配合二营的各项布置。阿诺也自此真正坐稳了轻骑军偏將之位,將两营牢牢掌控在手中。
此后三年,一营与二营相互磨合、並肩作战,昔日的涇渭分明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共同的集体荣誉感。崔志宏也借著这三年光阴,將那些畏战逃兵或以调职、或以免役的名义一一清退,提拔了一批敢打敢拼的有功之士担任旅帅、队正。如今的一营,早已不是当年那支散漫无能的队伍,战斗力直线飆升,丝毫不逊於二营。也正因如此,当崔志宏接任偏將一职时,二营將士才会心平气和地接纳。
其实最初推选继任偏將时,阿诺第一时间便想推荐聂诚——毕竟是异姓兄弟,有好处自当紧著自己人。可聂诚却再次婉拒,理由依旧是密探身份需隱匿,不可太过扎眼、惹人注目。阿诺无奈,只得退而求其次,举荐了崔志宏,同时保举聂诚升任二营都尉。待与二人逐项交代完营中事务,阿诺便著手收拾行装,准备离开军营。他打发古拉带著亲卫回府邸整理物件,自己则孤身前往將军府,向何安道辞行。
下人依旧將他引至三年前初见何安道的那间偏厅,屋內陈设与当日別无二致,雕花木案、青釉瓷瓶,处处透著清雅。只是当年那个懵懂稚嫩、带著几分拘谨的青年,歷经三年血与火的淬炼,已然成长为身形挺拔、眼神坚毅的成熟战士,周身自带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。
此次何安道並未让他久等,片刻后便步入偏厅,身旁依旧跟著那位沉默寡言、面色沉静的李士涛。阿诺见状,当即起身躬身行礼,何安道抬手示意他落座,二人分宾主坐下,李士涛则立於何安道身侧,垂首不语,如同一尊静物。“末將接到朝廷调令,近日便要返回帝都述职,今日特来向將军辞行。”阿诺语气恭敬,姿態端正。
何安道望著他,眼中满是感慨:“烈诺,你这三年做得极好。我起初还以为,你对付一营那群世家子弟,定会来向我求助,托我出面施压。可我左等右等,都没见你登门,还当你是年轻气盛、不肯低头。后来问了聂诚才知,你竟另闢蹊径,借崔志宏之手降服了整个一营,这般谋略,真是后生可畏!”
阿诺连忙谦逊道:“將军过誉了,末將不过是运气好些。崔都尉性子虽略显急躁,但终究是个合格的统领,见不得一营一盘散沙,末將只是顺势而为,借他之手整顿罢了。”他语气平和,神色淡然,仿佛当日的步步为营不过是隨手为之。
唯有阿诺自己清楚,崔志宏那次遇险,並非偶然,而是他精心算计的结果。阿诺深知,要在轻骑军站稳脚跟、做出成绩,绝不能少了一营的配合。为此,他特意拜託聂诚动用隱语组织的力量,摸清了崔志宏的生平底细与心性脾性。凭藉天玄教会强大的情报网络,崔志宏的渴望、隱忍与不甘,都被阿诺看得一清二楚——他急於证明自己,面对一营的烂摊子心力交瘁,却仍强撑著亲力亲为。
摸清这些后,阿诺便定下了拉拢之计。崔志宏遇险那日,阿诺已带著亲卫队暗中跟隨他数日,就等一个他身陷险境的时机。故而商队护卫逃走后,才会“恰巧”遇上阿诺的队伍求救,阿诺也才能如神兵天降般及时赶到,救下崔志宏与麾下士卒。后续之事,亦如阿诺所料,崔志宏好面子,终究会硬著头皮登门道谢。阿诺顺势拋出橄欖枝,以认可与相助笼络住他,借著崔志宏的信任,彻底掌控了整个轻骑军。
何安道並未察觉阿诺心中所想,反倒对他的行事手段愈发讚赏:“性子不骄不躁,谋略奇正相合,烈诺,你如今已颇具大將风范。”阿诺再次起身致谢:“全赖將军栽培,末將不敢居功。”夸讚过后,何安道话锋一转,谈及他回帝都之事:“此次回帝都,先前看好你的那位大人物,会通过帝都的隱语组织与你联络。到时候,你只需一切听从他的吩咐行事即可。”
“末將遵命。”阿诺躬身应下,神色恭敬无措。二人又閒聊了几句营中琐事与帝都见闻,阿诺便起身告辞,转身离开了將军府。待阿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,何安道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士涛,问道:“李先生,你觉得烈诺此人如何?”
李士涛缓缓抬眼,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凝重:“烈诺重情重义、知恩图报,这三年历经磨礪,已然有勇有谋、手段老练,对朝中贵人而言,无疑是个得力助力。只是在我看来,他身上有一处不足,始终让我放心不下。”
何安道眉头微蹙,追问道:“哦?是何处不足?”李士涛沉声道:“不足之处,便是他太过『乾净』,乾净得毫无污点。这三年来,除了聂诚,我还暗中派了不少人盯著他,可他的行踪简单得近乎单调——非在军营处理事务,便是回府闭门练武,偶尔出门也只是打猎散心,或是去茶馆听书,从未涉足青楼勾栏、赌坊酒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分析:“酒色財气,他一概不沾,仿佛是个无欲无求的木人。显而易见,他是为了心中的目標,拼命压抑著自己的本性。烈诺此人,善隱忍、能成事,可我们对他的羈绊太少了。除了对归家的执念与聂诚这个公开的羈绊,我们於他而言,几乎再无牵制之力。我担心,一旦我们帮他成功返回巫乡夺位,他便会觉得我们可有可无。即便他知恩图报,日后能否依旧对我们言听计从,仍是未知之数。”
听完李士涛的分析,何安道也皱紧了眉头,指尖轻叩桌面,低声沉吟:“李先生所言极是,这番顾虑並非多余。可未来之事,本就变幻莫测。贵人那边所图甚大,处境艰难,急需在各处安插心腹。烈诺这般有能力、又有明確诉求的人才,实属难得。若只因这点縹緲的顾虑便弃之不用,未免太过可惜。”
李士涛微微頷首,认同道:“將军说得有理。此事我会將我的顾虑一併上报给贵人,具体如何取捨,终究还是让贵人自行定夺吧。”何安道轻嘆一声,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:“也只好如此了。”偏厅內再度陷入沉寂,二人各怀心事,皆对这位前途无量却又难以掌控的年轻將领,多了几分复杂的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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