秣马残唐 - 第411章 野战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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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豫章郡。
    节度使府,书房。
    窗外蝉鸣如沸,五月的暑气隔著雕花木窗渗了进来,闷得人昏昏欲睡。
    书房內却凉爽得多。
    角落里搁著一只铜盆,盆中堆著从地窖取来的冰块,丝丝凉气沿著地砖弥散开来。
    刘靖靠在靠背大椅上,手中翻看著一份帐册。
    帐册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写的是进奏院近五个月的收支明细。
    不过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帐册上。
    因为有人坐在他怀里。
    林婉侧身倚在他胸前,一手搭在他的肩上,另一手拿著另一份帐册,正用那清冽如泉的嗓音,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。
    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,乌髮挽成简单的坠马髻,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。
    新婚不过数日,她的眉眼间还残留著几分洞房花烛夜后的柔润,少了往日在进奏院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,多了几分寻常妇人的旖旎。
    对於这般亲昵的举动,林婉心中其实颇为彆扭。
    青天白日的,大门也没关严实,外头隨时可能有人进来通稟。
    她一个执掌进奏院的铁娘子,坐在夫君怀里像个小丫头片子似地念帐册,传出去像什么话?
    可偏偏……
    心里又觉得舒坦。
    这点“有违礼法”的小任性,她觉得自己受得起。
    “自开春以来,至今五个月,招幌费用已达去岁一整年的八成。”
    林婉的声音不疾不徐,条理清晰,嘴上在念数目,后背却往他胸口又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。
    “按这个势头推算,到年底,进奏院赚取的招幌收入应当能突破五万贯。”
    “不错。”
    刘靖笑著点了点头,下巴不动声色地搁在她头顶,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。
    自打拿下整个江西后,报纸的辐射范围几乎扩大了一倍。
    不光是湖南,如今连岭南、福建乃至蜀中都有商队携带传阅。
    虽说远地主要靠商队零散带货,数量有限,可有总比没有强。
    盘子大了,来登招幌的商人自然络绎不绝,价格也隨之水涨船高。
    当然了,进奏院真正烧钱的地方,不在於印报纸。
    几块雕版、几桶墨汁能花几个钱?烧钱的,是那一个个铺设到各郡各县的驛站节点。
    沿途铺设的每一处驛铺,皆需养死士、饲驛马、置办暗產,单是每月拨发下去的粮餉耗度,便是一笔极大的靡费。
    要把这张情报与舆论的大网彻底织密,没个三五年,別想盈亏自负。
    “此外——”
    林婉顿了顿,微微侧过脸来。
    她没有接著念数字,而是伸手拨了拨刘靖衣领上一道折出来的皱褶。
    指尖在他颈侧的肌肤上轻轻划过,像是不经意的,又像是故意的。
    “虔州那边,是个什么章程?”
    刘靖搂著她的纤腰,沉吟了片刻。
    “进奏院在虔州正常铺开。”
    他说:“稍后我去信一封给卢光稠,让他全力配合。”
    卢光稠已然归顺,这一点不必再怀疑。
    联姻的绳子系了,户籍兵籍也交了上来。
    可刘靖並没有像当初对待彭玕那样,立即接手虔州的军政大权。
    原因只有一个——忙不过来。
    秋收在即,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伐楚上。
    粮秣调拨、水师操演、火药储备、各路兵马的行军路线,桩桩件件都要他拍板。
    虔州虽只是一州之地,面积却不小。
    算起来面积相当於饶、信、抚三州总和。
    真要接手,工程量委实不小。
    反正卢光稠已无摇摆之可能,就让虔州在他手上多待一阵。
    等伐楚结束,灭掉马殷,再回过头来接手虔州也不迟。
    “既如此,我这几日便安排人手进驻虔州。”
    林婉將帐册合上,语气干练。
    “先把驛站节点铺好,报纸跟上。等到秋收后大军开拔,虔州的民心舆情必须攥在咱们手里。”
    刘靖低头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“你倒是比我还急。”
    林婉白了他一眼,也不挣开他的手臂。
    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拿下湖南后,进奏院如何向楚地铺设的计划。
    从驛站选址到人员调配,从日报內容到招幌定价,事无巨细,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打天下靠刀,可打下来之后怎么守、怎么治、怎么让百姓知道该跟谁走,靠的就是这张纸。
    正说到紧要处。
    “节帅,军器监任逑求见。”
    门外响起掌书记朱政和的声音。
    林婉当即从刘靖怀中起身,动作利落得像是操练过无数遍。
    她整了整裙裾与鬢髮,面容瞬间恢復了那副清冷端肃的模样,推开侧门,脚步无声地离了书房。
    前一息还是偎在夫君怀里念帐册的小妇人,下一息便又是那个令满城官吏闻风丧胆的进奏院院长。
    刘靖看著她离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一勾。
    隨即收敛了笑意。
    他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摞尚未批阅的军报上。
    柏乡。
    朱温把龙驤、神捷四万精锐倾巢北调了。
    这意味著什么?
    意味著洛阳空了。
    意味著朱温在至少半年之內,不可能再抽出任何兵力干涉南方。
    而淮南那边呢?
    徐温被广陵內部的烂摊子缠得焦头烂额。
    徐知训刺杀朱瑾,朱瑾翻了鳞,老臣派与徐家的裂痕已经大到了无法弥合的地步。
    光是应付这些內訌,就够徐温喝一壶的了。更別说往南边伸手。
    马殷呢?
    马殷更不用说。
    大梁是他名义上的宗主,如今宗主自顾不暇,他能倚仗谁?
    荆南高季兴是个墙头草,靠不住。
    岭南刘隱跟他不对付,正等著坐收渔利。
    三个条件同时成立。
    大梁无暇南顾。淮南自身难保。
    马殷孤立无援。
    伐楚的窗口期,比他预想的更宽了。
    但宽归宽,也不是没有隱忧。
    万一柏乡打得太快呢?
    万一梁军大胜,迅速吞併了镇州,朱温腾出手来,是否会掉头南顾?
    又或者反过来。
    万一河东大胜,李存勖趁势追击,一路打到黄河边上,梁军主力全线溃败。
    那个时候,整个中原的权力真空,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?
    无论哪种结果,留给自己的窗口期都不是无限的。
    刘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,隨即停住。
    他扬声道:“让任逑进来。”
    不多时,军器监丞任逑迈步走了进来。
    他一进门便行了一礼,脸上的神色却掩不住兴奋。
    “坐。”
    刘靖招呼他落座,亲手倒了杯清茶,推过去。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    任逑端起茶盏,却没喝,双手微微发颤。
    “节帅,下官此来……是报喜的。”
    刘靖身子微微前倾。
    “何喜?”
    任逑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低了几分,可语调中的亢奋怎么都藏不住。
    “应节帅先前所定的章程,军器监上下殫精竭虑,反覆试验了无数次……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两眼放光。
    “野战炮……锻成了!”
    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    刘靖猛地从椅中站了起来。
    “果真?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。
    “下官岂敢誆骗节帅!”
    任逑赶忙拱手保证。
    “节帅若不信,可隨下官去军器监校场一看便知!”
    刘靖再不犹豫,招呼一声。
    “走!去军器监!”
    两人出了节度使府,在亲卫的护卫下驾马直奔城外。
    军器监坐落於郡城以西,赣水河畔,距城不过三里。
    整座作坊被一道丈余高的夯土墙围得严严实实,墙头插满了削尖的竹籤。
    外围又设了三道关卡,负责守卫的,自然是刘靖麾下最亲信、最能打的玄山都牙兵。
    周遭方圆五里之內,草木都被砍得乾乾净净,旷野一览无遗。
    哨塔上的瞭望兵日夜轮值,连一只野兔想溜进来都得掂量掂量。
    若有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靠近百步之內,不必通稟,直接拿下。
    这是刘靖亲自定下的规矩。
    刘靖翻身下马,大步穿过三道关卡。
    一路上,正在忙碌的官员与大匠见了他纷纷放下手中活计,躬身行礼。
    刘靖摆摆手,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,不必多礼。
    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,心思全在那门“野战炮”上。
    任逑小跑著跟上来,领著他穿过几排铁匠棚子和堆满木炭生铁的料场,七拐八拐,来到了作坊最深处的一片隱蔽校场。
    这处校场被高墙与夯土丘围得严严实实,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头的光景。
    这是专门用来测试各种新式武器的地方。
    一般人別说进来了,连知道这地方的存在都算本事。
    踏入校场的一瞬间,刘靖的脚步顿住了。
    目光,死死地钉在了场中央的那尊铁炮上。
    那东西模样怪异,跟他此前见过的所有火炮都不一样。
    通体黝黑,铁色沉沉,长不足三尺,前窄后宽,宛如一个大腹便便的铁瓶子。
    炮口收束,炮尾膨大,整体线条粗獷中透著一股蛮横的力道。
    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表面。
    不是铸造特有的那种光滑而均匀的肌理,而是密密麻麻的锻打纹路,一道叠著一道,层层叠叠。
    像是裹了一层铁鳞,又像是无数匠人用千锤万击將整块钢铁一寸一寸地敲打成型。
    锻造法。
    刘靖的呼吸急了几分。
    因为铸造法走不通。
    铸造出来的铁炮,內部气泡密布,就跟筛子似的。
    填了药一轰,十有三四要炸膛。
    死上几个炮手都算轻的,要是炸在阵前,周遭步卒也得跟著遭殃。
    铜炮倒是不怕这个。
    铜的韧性好,气泡的影响小得多。
    可铜这玩意儿太贵了。
    一门铜质的“神威大炮”铸下来,光是铜料便要花掉数千贯。
    这还不算模具、人工、火炭的费用。
    以刘靖的家底,想要大规模列装?
    做梦。
    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,让军器监另闢蹊径。
    不铸造,改锻造。
    用改良后高炉熔炼的钢铁,靠匠人一锤一锤地敲打,锻造一种小型的炮。
    个头小,重量轻,专门用於野战。
    刘靖走上前去,伸手抚摸著冰冷的炮身。
    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,微微粗糲,却均匀扎实,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。
    炮身下方是一个简陋的木架子。
    两根硬木为骨,中间几道铁箍固定炮身,底部装了两只包铁的轮子。
    做工虽粗糙,结构却实用。
    “重约几何?”
    他问。
    任逑答道:“回节帅,总重七百八十余斤。比之神威大炮,轻了七八倍。”
    七百八十斤。
    神威大炮重逾千斤,十门大炮搬运一次得徵调几十头牛,走上一里路便要歇半个时辰,一旦遇到泥泞的雨天,一日能运七八里都算神速了。
    上了战场只能架在城头当摆设,別说野战了,连换个位置都费劲。
    而眼前这门铁炮。
    “装在车上,两三名士兵便可拉动。”
    任逑指了指那对轮子:“甚至不需牛马。”
    有了轮子,便能拖拽行军。
    只需两三名壮汉,便可隨军机动。
    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“野战炮”。
    “可曾测试过?”
    刘靖又问。
    任逑的神色更加兴奋了。
    “回稟节帅,已测试过二十余次!炮身並无裂痕及损坏跡象。”
    他凑近了一步,如数家珍般报出一串数字。
    “射程最高可达五百步,有效射程三百步,超过三百步,便失了准头。”
    “威力方面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一百步內,可破三层重甲。三百步內,可对单层铁甲造成杀伤。”
    一百步破三层重甲。
    刘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    这意味著什么?
    意味著当今天下最精锐的重甲步卒。
    无论是大梁的龙驤军、河东的沙陀铁骑,还是他自己麾下的“玄山都”。
    在这门炮面前,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別。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铁屑。
    “放一炮给我看。”
    任逑精神一振,立即朝校场边上招了招手。
    两名匠人小跑过来,动作嫻熟地开始操作。
    一人先用一根长杆裹了湿布,探入炮膛来回刷了几遍,將上一次残留的火药渣滓清理乾净。
    另一人从旁边的木箱中取出一个油纸口袋,里头装的是定量的发射药。
    他將药包塞入炮膛,用一根木製的捣杆反覆捣实。
    最后,第一个匠人从另一只木箱中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塞入炮口。
    那油纸包鼓鼓囊囊的,从外形上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。
    刘靖却看得很清楚。
    铁钉。
    铁蒺藜。
    碎铁片。
    这不是用来打城墙的实心弹,而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散弹。
    一炮轰出去,油纸包在炮口被火药的推力撕碎,里面的铁钉铁蒺藜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,覆盖一大片区域。
    匠人装填完毕,朝任逑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任逑转向刘靖,拱手提醒道:“请节帅后退。”
    刘靖还没来得及动弹,左右两名亲卫已经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,半拖半拽地拉著他往后退了十几步。
    他哭笑不得,可也没挣开。
    自打去年他在前线亲自挥刀砍人之后,庄三儿、柴根儿等人便找过李松和狗子,让他们给牙兵们下死命令。
    节帅无论去哪儿,身边必须有不少於六名重甲亲卫贴身护隨。
    遇到任何可能有危险的场合,不必请示,先把节帅拉到安全的地方再说。
    两名亲卫將刘靖护在身后,举起两面涂了厚漆的牛皮大盾,一左一右將他牢牢挡住。
    引线点燃。
    细细的火星沿著捻线飞快地爬向炮尾。
    一息。
    两息。
    “轰——!!”
    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校场中炸开。
    地面剧烈震颤,脚下的黄土扬起一片飞尘。
    浓烈的硝烟裹著刺鼻的硫磺味儿扑面而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    炮口猛地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,紧接著是一阵尖锐而密集的破空声。
    炮声过后,校场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。
    硝烟还没散,呛鼻的气味还在空气中瀰漫。
    匠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,捂著耳朵面面相覷。
    远处高墙上的哨兵探出了半个脑袋张望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    几名亲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    哪怕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炮声了,那种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,依然会让人的心臟猛地收缩一下。
    这不像弓弩的嗖嗖声,也不像擂鼓的咚咚声。
    这是一种属於新时代的声响。
    像是老天爷在打闷雷。
    刘靖从盾牌后探出头,眯著眼望向一百步外的靶区。
    硝烟散去后。
    他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    那面用夯土垒起的一丈高、三尺厚的靶墙,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洞。
    每一个洞口都是铁钉砸进去的,深浅不一,最深的怕是有两三寸。
    靶墙中央处竖著的那具铁甲,此刻已经变得千疮百孔。
    甲叶上到处都是被铁钉贯穿的破洞,有几枚蒺藜乾脆嵌在了甲片里头,死死卡住,拔都拔不出来。
    刘靖屏退左右亲卫,与任逑一起大步走向百步外的靶区。
    走得越近,那种触目惊心的衝击感便越发强烈。
    夯土墙上的弹坑不是一个两个,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。
    靶面中心如同蜂巢一般,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土面。
    那具铁甲更是惨不忍睹。
    甲叶崩碎了大半,里面填充的草布彻底被撕成了碎片。
    木桩上方那颗用来模擬头颅的铁盔,歪向一边,盔面上嵌著三枚铁蒺藜,每一枚的尖刺都没入了半寸深。
    若是真人……
    別说三层甲了。
    就算穿五层,在一百步的距离上,也跟未披寸甲无异。
    刘靖伸手拔下一枚嵌在甲片上的铁蒺藜,放在掌心细看。
    四根尖刺,每根约一寸长,顶端淬过火,锋利无比。
    “好东西。”
    简简单单三个字,可任逑听得浑身一震,差点没激动得跪下。
    刘靖收敛了笑意,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。
    “这门炮,耗时多久?”
    任逑的兴奋劲儿瞬间打了折扣。
    他搓了搓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回节帅……耗时八个月。”
    “八个月?”
    刘靖的眉头拧了起来:“这般久?”
    任逑苦笑著解释。
    “节帅容稟。虽说这炮只有三尺长,可锻造的工序比铸造还要繁琐十倍。”
    他走到炮身旁边,用手指沿著炮壁比划。
    “整门炮全靠铁匠人力一锤一锤地敲打成型。从粗坯到精修,中间需要反覆回火十几遍。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。”
    “温度高了,铁质会变脆;温度低了,锻不密实。”
    “快不得,也慢不得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,便是前功尽弃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。
    “节帅也知道,这八个月里並非一帆风顺。”
    刘靖看了他一眼:“废了几门?”
    任逑咽了口唾沫。
    “废了四门。”
    他低下头,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。
    “第一门……是回火时炉温控制失当,整门炮从中间裂成了两瓣。第二门和第三门是合缝出了问题,试射时炸膛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伤了三个匠人。一个当场没了左手,另外两个被崩飞的铁片削伤了脸。”
    校场上安静了片刻。
    刘靖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    “那三个匠人……现在如何?”
    “断手的那个,下官给安排到了库房管帐,餉钱照发不减。另外两个伤好了,自己又回炉子前了。”
    任逑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    “他们说……节帅交代的活儿还没干完,不能歇著。”
    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    他再次问道:“秋收之前,可再锻造几门?”
    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,同时悄悄观察刘靖的神色。
    他太了解这位节帅了。
    看上去和顏悦色,可心里的標准高得嚇人。
    你说出来的数字若是不合他的意,虽不至於降罪,可那一双眼睛盯著你的时候,压力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。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    “回节帅……最多两门。”
    唉。
    听到这个数字,刘靖暗自嘆了口气。
    果然。
    工业水平还是太落后了。
    想在伐楚之前大规模列装野战炮,显然是痴人说梦。
    而且一门炮开一发要清膛、装药、填弹、点火,前前后后少说半炷香的功夫。
    战场上瞬息万变,半炷香够对面的骑兵衝过来把你踹翻三个来回了。
    所以火炮目前依然只能作为“开场雷”。
    第一波打出声势,震慑敌胆,后续还得靠陌刀手和步卒去拼命。
    不过。
    刘靖转头望了一眼那面被打成筛子的夯土墙。
    嘴角又牵了起来。
    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。
    马殷那帮人,连火药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搞明白呢。
    不过话说回来,这些炮该怎么分配?
    三路大军:康博与庞观的北路军直指岳州,庄三儿的西路军直插潭州,季仲的南路军封锁退路。
    北路和西路是主攻方向,火炮必须集中在这两路。
    南路以封堵为主,给一两门铜炮镇场子就够了。
    问题是,湖南是山地。
    从赣西翻越罗霄山脉进入湘东,一路上都是崎嶇的山间古道。
    这门野战炮虽然比铜炮轻了七八倍,可七百八十斤搁在平地上两三个壮汉拉著走没问题,到了陡坡窄路上呢?
    轮子有个屁用。
    刘靖蹲下身,再次端详了一番炮架。
    “这个炮架。”
    他指了指那两只包铁的轮子:“能不能拆卸?”
    任逑凑过来看了看:“铁箍是活扣的,拆卸不难。可拆了之后,七百八十斤的铁傢伙,怎么搬?”
    “不用搬。驮。”
    刘靖站起身,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。
    “把炮身从架子上卸下来,分成两段驮在骡马背上。炮架另拆,轮子另拆,药包弹药分装。到了山口再临时组装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算了算重量。
    “炮身五百来斤,分两匹骡马驮。炮架加轮子不到三百斤,再用一匹骡马。三匹骡子,便可翻山越岭。”
    任逑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倒是可行!只是……组装时间怕是不短。炮身与炮架的卡榫对接,没有一炷香的功夫下不来。”
    “一炷香够了。”
    刘靖说:“到了山口先架炮,等步卒列好阵再开火。反正第一炮只求声势,不求精准。”
    他看著任逑。
    “回去之后,把这套拆装流程定下来。画成图样,写清步骤。每一步都要標註时间和人手。”
    “几个人拆,几个人装,几个人扛弹药,几个人牵骡子。”
    “然后找一队牙兵,按这套流程反覆操练。练到半炷香之內能完成拆装,才算合格。”
    刘靖看著眼前这尊黝黑的野战炮,深知以当下的工艺水平,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。
    至於数量……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重新露出了笑意。
    积少成多嘛。
    慢慢来。
    刘靖收回思绪,扬声道:“任逑。”
    “下官在!”
    “你和军器监的弟兄们这八个月辛苦了。”
    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    “传我的令,参与锻造这门野战炮的所有匠人,每人赏钱十贯、绢三匹。领头的大匠,另赏粮十石。受伤的那三个,再加倍。”
    任逑大喜,连忙拱手。
    “多谢节帅!弟兄们知道了,定当更加用心!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朝校场边上候著的那群匠人高声喊道。
    “节帅有赏!每人赏钱十贯、绢三匹!领头的大匠额外赏粮十石!受伤的弟兄加倍!”
    匠人们先是一愣,紧接著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    “谢节帅!”
    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在校场上迴荡。
    钱十贯、绢三匹。搁別处,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。
    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乱世,能遇上一个捨得拿真金白银赏赐匠人的主公,打著灯笼也找不到几个。
    赏赐完毕,刘靖又在校场上转了几圈,反覆端详那尊野战炮。
    他蹲下身子,用手指沿著炮口內壁慢慢摸了一遍。
    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,微微粗糲,却均匀扎实,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。
    锻造法確实比铸造法结实。
    可锻造法的毛病也摆在那儿。
    慢。
    全靠铁匠一锤一锤地敲,敲完了回火,回完了再敲,反反覆覆,八个月才出一门。
    这要是搁在后世,隨便一台蒸汽锻锤,半天就能干完的活儿。
    可眼下……
    连个像样的蒸汽机都造不出来,更別提锻锤了。
    水力倒是有现成的,西山火药坊那边,妙夙已经用上了水力碾磨。
    可水力驱动的碾子跟锻锤完全是两回事。
    碾磨药料只需要匀速慢转,力道不求大,求的是稳当。
    锻锤却恰恰相反,要的是猛而准的衝击力,还得控制落点与频次。
    以现有的工艺水平,想造水力锻锤,除非先解决凸轮与传动的问题。凸轮的原理他当然清楚。
    前世大学里为了拿创新学分,曾和室友熬了几个通宵死磕机械设计大赛。
    那些基本概念,早就连同熬夜掉的头髮一起,死死刻在脑子里了。
    眼下问题出在材料上。
    凸轮与传动轴承受的反覆衝击极大,普通的木头和生铁撑不住,用不了几下就得崩裂。
    得用弹性好、硬度高的钢材来做关键部件。
    而他手头最好的钢,也不过是高炉出的灌钢。
    虽然比市面上的鑌铁强了不少,可离后世的弹簧钢差著十万八千里。
    这就是一环扣一环的死结。
    想要量產火炮,就得有锻锤。
    想要锻锤,就得有好钢。
    想要好钢,就得有更高温的炉子和更精细的冶炼工艺。
    急不来。
    “任逑。”
    “下官在。”
    “你方才说,秋收前最多再锻两门。若是我再拨二十名铁匠过来,能不能快些?”
    任逑苦著脸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节帅恕罪,不是人手的问题。”
    他走到炮身旁边,指著炮尾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合缝。
    “这一处,是整门炮最要紧的地方。炮尾承受的力道最大,若有丝毫瑕疵,便是炸膛的祸根。”
    “能打这道合缝的,整个军器监只有陈铁匠一人。”
    见刘靖面露疑色,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生疏,任逑赶忙解释道。
    “节帅恕罪,此前未曾向您稟报过此人。”
    “这陈老头性格孤僻,脾气又臭,平日里只闷头干活,连下官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    “原先他在坊里,只负责给营中將领的『百炼宿铁刀』打合缝,寻常的兵器根本用不上他出马。”
    “若不是这野战炮的锻法实在苛刻,连废了四门,下官也想不起把这尊大佛给请出来。”
    任逑说到这里,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。
    “此人打了三十年的铁,手上的功夫,放眼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。可人力终有穷时,他一天最多打四个时辰的锤,再多,胳膊就抡不动了。”
    “更何况,锻一门炮得反覆回火十几遍,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,快不得也慢不得。火候差了一星半点,整门炮便废了,八个月的功夫全打了水漂。”
    “所以哪怕再添一百个铁匠,卡在陈铁匠这一道工序上,速度也快不了多少。”
    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    他明白任逑说的是实话。
    在这个时代,顶级匠人就是最稀缺的“机器”。
    一台机器坏了可以换,一个陈铁匠倒下了,短时间內根本找不到替代。
    “陈铁匠今年多大了?”
    刘靖忽然问。
    任逑愣了一下:“回节帅,五十有三。”
    “身子骨可还硬朗?”
    “还……还行。就是这两年腰不太好,阴雨天疼得厉害,下官已经让军中医官给他配了膏药。”
    刘靖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后说道。
    “传我的话,从今日起,给陈铁匠的餉钱翻三倍。每日供应两斤羊肉、一壶热米酒,再拨两名学徒专门伺候他的起居。”
    任逑大吃一惊:“翻……翻三倍?!”
    刘靖看了他一眼:“他一双手,抵得过一座铁矿。你说值不值?”
    任逑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老老实实拱手应了下来。
    “除此之外。”
    刘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。
    “让陈铁匠从自己的学徒里头,挑三个手最巧、悟性最高的出来,专门跟著他学打合缝这道工序。手把手地教,一锤一锤地教。不求他们三五个月就能出师,但至少得让他们上手,能打个六七成的水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沉了下去。
    “陈铁匠今年五十三了。五年后呢?十年后呢?他打不动的那一天,总会来的。到那时候若没人接得上,这门手艺便跟著他一块儿进了棺材。”
    “我要的不是一个陈铁匠,我要的是十个、二十个。”
    任逑这回真听进去了。
    他垂下头,郑重一揖。
    “节帅深谋远虑,下官受教。回去便著手安排。”
    刘靖嗯了一声,又想起一件事。
    “还有。回去之后,从讲武堂里调二十名识字、会算的学员过来,编入军器监。”
    任逑一愣:“讲武堂的人?调到铁匠铺子里来?”
    刘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你以为造兵器只靠蛮力?记住了。”
    “今后凡是军器监锻造的每一门炮、每一把刀,用了多少铁料、烧了多少炭、回了几遍火、哪个匠人经的手,全部登记造册,一字不落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。
    “打得好的,赏。打坏了的,查。查出是偷工减料还是手艺不到家。偷工减料的,按军法处置。”
    “手艺不到家的,回炉重练。”
    “除了登记造册之外。”
    刘靖没有停下来,接著说了第二件事。
    “再从各营抽调一批人,专门训练成炮手。”
    任逑一怔:“炮手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刘靖指了指校场上方才操炮的那两名匠人。
    “他俩动作嫻熟,是因为参与了研发。可上了战场,匠人不可能跟著去前线。”
    他背著手,语气严肃。
    “装药量多少、清膛怎么清、引线截多长、炮口抬几分——这些全是技术活。”
    “不是隨便拉个刀盾兵就能干的。选人的標准也清楚了:手脚利落,胆子大,不怕巨响,最好识些字算些数。”
    他看著任逑。
    “让那两个匠人手把手带训。限期两个月。秋收前,必须有至少二十个炮手能独立完成装填与射击。”
    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。
    “节帅放心,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    他拍了拍胸口。
    刘靖摆了摆手,表示无事了。
    两人出了校场,沿著夯土围墙往军器监大门走。
    正走著,一阵叮叮噹噹的锤击声从左边的棚子里传来。
    刘靖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
    那是一排铁匠棚子,棚內炉火通红,几名赤膊的铁匠正在打造刀坯。
    当中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匠人,赤著上身,肩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,像是用铁板焊上去的。
    他手中那柄大锤挥得又稳又准,每一下都落在刀坯同一个位置上,火星四溅,声音却不刺耳,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感。
    像是在打铁,又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。
    “那便是陈铁匠?”
    刘靖问。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    任逑答道,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。
    “节帅且看他那双手,五十三了,一锤下去的力道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”
    刘靖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。
    陈铁匠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。或者说,他根本无暇顾及旁的。
    整个人的心神全灌注在了手中那柄大锤与砧上那块通红的刀坯之间。
    叮。
    叮。
    叮。
    每一锤都恰到好处。
    军器监里的每一声锤响,都是这个时代从冷兵器向热兵器艰难转身的阵痛。
    这声响不大,传不出这道夯土围墙。
    北方的朱温听不见。
    河东的李存勖听不见。
    广陵的徐温听不见。
    潭州的马殷也听不见。
    整个天下,此刻能听懂这声锤响含义的人,大概只有一个。
    就是站在棚外、默默注视著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。
    因为他来自未来。
    他知道火药这东西,终將彻底改写战爭、改写歷史、乃至於改写这个世界。
    可那需要时间。
    需要一锤又一锤地敲。
    需要一炉又一炉地炼。
    需要无数个陈铁匠,在无数个闷热逼仄的棚子里,用一辈子的手艺和一辈子的汗水,一寸一寸地把那个遥远的未来敲打成型。
    而他能做的,就是给他们足够的钱帛、足够的粮食、足够的尊严。
    然后,等。
    刘靖没有上前打扰。
    他只是转过身,对任逑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    “军器监里这些匠人,每一个都是宝贝。你替我把他们护好了。谁敢欺负他们、剋扣他们的餉、拿他们不当人……”
    他没有说完,只是看了任逑一眼。
    可那一眼里的意思,任逑读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他毫不犹豫地拱手到底。
    “节帅放心。有下官在一日,军器监里的弟兄,绝不受半分委屈。”
    刘靖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    翻身上马,在亲卫的簇拥下沿著赣水河堤疾驰而去。
    暮色渐沉,夕阳將赣水染成了一片橘红。
    军器监的方向,锤声叮噹,炉火不灭。
    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金红色的余暉中弥散开来,很快便被晚风吹散了。
    刘靖勒马立於河堤之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
    夕阳下,军器监的轮廓沉黑如铁。
    炉火的光芒从棚顶的缝隙中泄出来,一闪一闪的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锻造成型。
    不仅仅是炮。
    不仅仅是刀。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面朝西方。
    赣水奔流不息,浩浩荡荡地向北匯入长江。
    水的那头,是罗霄山。
    山的那边,是湖南。
    是马殷。
    是武安军那帮吃人的畜生。
    是萍乡城下那些被串在枪尖上的婴孩。
    是那个叫灵儿的姑娘,在井口回头的最后一眼。
    刘靖的目光沉了下去,面上的笑意一丝不剩。
    开平四年的这个夏天,南方的炉火日夜不息,北方的战鼓已经擂响。
    当腐朽的旧帝国在骨肉相残的血雨中走向末路,南方的燎原炉火,正伴隨著千锤万击的鏗鏘铁音,淬炼出一个足以顛覆天下的新纪元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这个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    包括那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。
    他只知道。
    要快。
    再快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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